大公司为何走向衰落
大公司很少在一天之内死去。真正的灾难到来之前,它的反应堆可能早已熄火多年。但控制台前的人,仍盯着速度表,为列车还在前进而高兴。
想象一台由核反应堆驱动的机车,拖着庞大的列车向山上爬。 驾驶室里,司机们只盯着一个仪表:速度表。有速度,就说明一切正常。
某一刻,反应堆停了。没人察觉。 涡轮还在惯性转动,随后整列车靠惯性继续前进。 速度表上的数字,和昨天几乎一样。
再后来,速度开始下降。 司机们用手指敲敲表盘:大概是仪表坏了。 随车管理人员在车厢之间来回奔走,发指令,调换人员。
最后,列车停住,开始缓缓倒退。别忘了,它原本是在上坡。 慌乱中,货物、设备,连同人,都被一股脑地往车外扔。 没用。列车倒退得越来越快,最终脱轨。
请原谅这个有些文学化的比喻。 但大公司的崩塌,往往就是这么发生的。
留在行业顶端的时间正在缩短
这不是一个纯学术问题。 前 McKinsey 董事 Richard Foster 与咨询公司 Innosight 长期研究企业在标普500指数中的留存时间。 这里说的是进入这一美国大型上市公司指数后,能够留在其中多久, 并不是企业从成立到消亡的完整寿命。
原文引用的资料给出了这样的估计: 1958 年约为 61 年,2021 年约为 20 年; 另有 EY 的估计将 2025 年的数值放在约 15 年。 这些是不同资料中的估计,不能当作完全统一口径的精密时间序列。 参见 Investopedia 对标普500指数的介绍(英文)。
先把话说清楚:退出指数,不一定意味着企业死亡。 它可能被收购,也可能与其他公司合并。 但在这些情况下,原先独立发展的那条路可能已经结束,决策权也可能转到别人手里。
借用一个不那么严谨、但很直观的说法: 过去,巨头似乎可以从容地活到“退休”; 今天,留在顶端的时间,可能还没有一笔房贷长。
研究者怎么说
关于企业为什么会死,已经有数不清的书。 我想挑出三个自己会反复回看的名字。
Ichak Adizes(伊查克·爱迪思) 在讨论企业生命周期时,把组织比作生命体: 它会诞生、成长、进入盛年,也会衰老。 在他的框架中,衰老并不是从亏损开始,而是从失去灵活性开始。 接下来的阶段,名字就已经很说明问题: “贵族化”——守着成功的外观与传统; 早期官僚化——核心问题变成“谁该负责”; 再往后,是官僚化和死亡。
Jim Collins(吉姆·柯林斯) 在《How the Mighty Fall》中研究了大型企业的衰落, 提出五个阶段: 成功滋生的傲慢、无节制地追求扩张、 否认风险与危险、抓住救命稻草,以及放弃并走向消亡。 参见 柯林斯的“五个衰落阶段”(英文)。 其中有一点尤其让我认同: 当人们开始把成功当成理所应得的权利,衰落就已经启动了。
Galina Shirokova(加林娜·希罗科娃), 俄罗斯圣彼得堡国立大学管理学院教授, 将企业生命周期研究放到了俄罗斯企业的实际背景中。 她的博士论文研究了 593 家企业, 指出企业的历史与创建方式会影响其生命周期路径: 从零创办、私有化而来,或依靠外国资本建立,发展和衰老的方式并不相同。 参见 博士论文摘要(俄文 PDF)。 她关于组织生命周期与俄罗斯实践的著作, 是我读过的这一主题最好的俄文作品。
现在,回到我们的机车驾驶室。
注意,图中的前三个阶段是蓝色的。 在我的机车比喻里,这时速度表还可能显示正常: 收入还在,报表漂亮,董事会满意。 公司的命运,恰恰可能在这个时候就已经决定了。
原因之一:傲慢与优越感
柯林斯称之为傲慢,爱迪思谈到贵族化。 我说得更直白一点:自视高人一等。
一家长期领先的公司,会慢慢停止倾听。 不听客户,不听市场,也不听自己的工程师。 “我们做这行二十年了。”“谁不知道我们?” “那家初创公司,明年就没了。”
这种优越感,往往藏在小事里。 决定新产品时,真正接触过客户的人不在场。 令人不安的数据,被一句“季节性波动”解释过去。 谈起年轻的竞争对手,拿出来的是冷笑,不是计算器。
最危险的地方在于:傲慢看上去很像自信。 而自信,股东喜欢,员工喜欢,媒体也喜欢。 于是,没人觉得它需要治疗。
原因之二:官僚化
第二个原因,是失去约束的官僚化。 没有任何人真正约束它——这才是问题的关键。
单看每一条制度,都有道理。 合同审批,是为了避免损失。 再加一个签字,是为了落实责任。 再做一份报告,是为了让管理层看清全局。 十年之后,一个简单决定要过七道门, 但真要找负责人,却找不到。
爱迪思对这个转变的描述很准确: 在衰老的公司里,分配资源、制定规则的人, 逐渐比开发产品、创造收入的人更重要。 灵活性不是被某一个决定拿走的, 而是溶解在几百句“规定就是这样”之中。
最后,机车驾驶员被一个委员会取代。 每位委员负责自己面前的仪表。 至于列车到底还走不走——没人负责。
为什么起死回生如此困难
起死回生并非不可能。 确实有公司从悬崖边上回来了。 但在我看来,这样的案例并不多, 而且背后往往伴随着控制台前人员的更换。
危机管理中,有一个很难回避的问题: 在某位管理者任内形成的危机,往往也最难由他本人扭转。 不一定因为他能力差, 而是因为他多年来一直盯着同一块速度表。 正是那套认识世界的方式,把公司带到了悬崖边。 承认问题,就意味着先承认自己的判断错了。 能做到这一点的人,不多。
于是,到了第四阶段,组织开始来回折腾: 声势浩大的重组,每个季度一套新战略, 以及“所有方向都要削减”的成本压缩。 这时被扔出车外的,恰恰可能是还救得了公司的东西: 最好的工程师、有前景的项目,以及客户的信任。
但柯林斯也提醒: 从外面请来一个魅力十足的“救世主”,同样不是万能药。 需要的不是英雄, 而是一个先检查反应堆、再去看速度表的人。
趁列车还在前进,应该做什么
衰败往往在报表显现问题之前很久就开始了。 那么,行动也必须更早。 下面是我认为每年都值得问自己一遍的几个问题:
- 我们上一次放弃一个曾经成功、却已经过时的做法,是什么时候?
- 现在作出一个涉及十万卢布的决定,需要多少个签字?十年前呢?这里沿用的是俄罗斯业务背景下的金额。
- 公司里,谁能带着坏消息走进负责人办公室,而不必后悔自己说了实话?
- 对于那个最让我们不舒服的竞争对手,除了“他们不成气候”,我们还知道什么?
最后说明:本文不讨论俄罗斯国有及国家参股企业。 它们的目标与治理机制需要单独分析,那是另一个话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