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零重写项目：为什么领域模型比技术更重要

“我们把它全部重写吧”

在第一篇文章中，我写过，程序先写在纸上。这次要谈的是：跳过纸上的功夫，却一心想把一切“换个新做法”，会发生什么。

只要做过几年软件开发，对这个场景大概都不陌生。一支新团队接手项目，了解了一下系统，很快就会有人说：“我们把它全部重写吧。”

当然，提议采用的一定是最时髦的技术。上个世纪，人们从书里读到它；今天，更多是在某次培训课上见过，或者在上一家公司用过——看样子，用完之后就不得不换工作了。

至于系统究竟做什么、为什么这样设计、这张表为什么要关联那张表，这些问题却很少有人问。没有人往根上看。

跟上趋势，但别陷入竞赛

先说明一下，免得有人把我归为守旧派：关注技术趋势、更新依赖库、适时更换技术，都是必要而且正确的。多年不更新的代码同样有风险：安全漏洞、熟悉它的人陆续离开，以及与运行环境不再兼容。

但凡事都要讲理性。升级是手段，目标是让系统正常运转，解决业务问题。

漂亮的外壳，空空的内里

如果不理解业务领域，最多只能用新技术搭出一个漂亮的壳：响应迅速的界面、现代化的构建流程、整齐的组件。

一切看起来都很好，直到需要把真正的功能放进去：业务核算、计算逻辑、例外情况，以及旧系统多年积累下来的规则。问题就从这里开始接连出现。不是因为技术不好，而是因为根本没有弄清楚，自己究竟在开发什么。

准时变回南瓜

还有第二个不那么显眼的问题。过几年，新技术就不再新了，用它写的代码也会像童话里的马车一样变回南瓜——成为遗留代码。就像眼前这套旧代码，几年前也曾站在潮流最前沿。

于是循环形成了：今天把旧的重写成新的，过几年新的变成旧的，下一支团队来了，又有人说：“我们把它全部重写吧。”

时间和资金花在更换包装上，系统的本质却没有因此变得更好，也没有变得更清楚。

留下来的，是模型

而真正不会轻易消失的，是模型：作为应用基础、经过认真设计的领域数学模型。实体、关系、规则、约束。这些东西可以几十年都不发生根本变化。

举个简单的例子：会计。复式记账、借方和贷方、会计科目表。这个模型比任何计算机都古老。其间，会计系统经历了穿孔卡片、大型机、桌面软件、Web 和云。技术换过很多轮，模型却延续了下来。

安德烈·彼得罗维奇·叶尔绍夫院士早在1981年的报告《编程——第二种读写能力》中就谈过这个问题。他写道，书籍和计算机都是外部世界信息模型的载体，而将这一模型以程序形式具体实现的需要，既要求、也使人类能够显著提升自身的智力能力（A. P. 叶尔绍夫，虚拟计算机博物馆，俄文）。这里的关键词，是模型。程序只是将它具体实现出来。

AI 带来了什么

现在，我们有了 AI。现代 AI 助手——比如出色的 Claude——掌握新技术的速度比我们任何人都快。把项目升级到新版框架、迁移到另一套技术栈、重新搭建外壳，它们都很乐意做，而且用的是小时，不是月份。

这里有一个重要的分岔口。

如果基础是清楚描述的架构和正确的领域模型，那么从一种技术迁移到另一种技术，会比过去任何时候都更快、更容易。AI 可以依据模型，把它迁移到新的技术基础上。这才是真正的收益。

如果没有模型，AI 也会同样乐意把所有概念上的错误搬到各种现代技术上。迅速、自信，而且不多问一句。原先存在于旧系统里的错误，现在会存在于新系统里——只是看起来更现代了。

有了 AI，也不能省掉变更日志

由此可以得出一个常被忽略的结论：AI 的帮助，并不意味着开发者可以不再维护两份必要的文档。恰恰相反，它让这些文档更加重要。

第一份，是变更日志（changelog）：改了什么、在哪个版本改的、为什么改。当 AI 参与编写代码时，变更量会成倍增加。没有日志，过一个月，无论是人还是 AI 自己，都很难说清系统为什么变成了现在这样。

第二份，是项目概述（project summary）：简明说明这是什么系统、采用什么模型、边界在哪里、做过哪些决策，以及为什么。这是新开发者入职第一天应该阅读的内容，也是请 AI 动手修改之前应该交给它的东西。没有这样的说明，它就会自行补全空白——依据通用模板，而不是你的业务领域。

这并不是什么革命性的想法。源自苏联、至今仍沿用的统一程序文档体系（ЕСПД，ESPD），早在1980年起就规定，程序文档的修改应以变更通知为依据（GOST 19.603-78，俄罗斯联邦技术调节与计量署，俄文）。同一体系下的《程序说明》文档，则包含程序用途、功能限制和逻辑结构说明（GOST 19.402-78，俄罗斯联邦技术调节与计量署，俄文）。说到底，还是变更日志和项目概述，只不过当年写在纸上，还盖着章。工具变了，意义没有变。

先把模型弄明白

在第一篇文章中，我提到过学生时代的那套逻辑：给我一个工具，我就能改变世界。

今天，工具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多。AI 会让重写变得近乎免费。因此，问题已不再是用什么来写，而是你究竟在写什么。

先把模型弄明白。然后，再去改变世界。